誰道人生無再少

“大使先生, 我們將於5分鐘後進入星球軌道, 請您繫上安全帶, 本船將於28分鐘後準時抵達第一古都機場, 國族聯盟已經派人在機場等候您了, 祝您旅途愉快!”

他微笑地向前來提醒的服務人員致謝, 繫上安全帶後, 他望著窗外, 一顆綠意盎然的星球出現在他眼前, 雖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它, 他仍然對這個星球的茂盛的綠意感到驚奇, 除了南北極因冰川而呈現白色, 這個星球幾乎沒有沙漠及廣闊的海洋, 觸目所及都是湖泊, 河流, 草原, 森林和山脈, 他想, 要是沒錯的話, 深木區應該已沐浴在夕陽餘暉之中, 星野草原區的農夫正在揮汗工作, 大都會區在下方偏東南, 是國會的所在地, 距今五百年前代表中產階級的新共和派在這裡成立公民議院, 與代表部族族長勢力的保守黨相互抗衡, 最後新共和派獲勝, 與保守黨簽訂還政協定, 將族長的政治權力完全交給普選產生的共和政府, 他的飛船降落的古都區是昔日保守黨政府根據地, 現在已經蛻變成文化重鎮, 主要的高等學府都設立於此, 一些星際組織, 在第六次星際戰爭結束後, 也在這裡設置分支機構, 包括他即將訪問的國族聯盟.

在第六次星際戰爭爆發時, 綠色星球上的移民已和平地世居該地一千多年, 即便共和派與保守黨對立的時期也沒有兵戎相見. 他們本無意參與這場荒謬的戰爭. 不幸的是, 星球位處兩個敵對的超級集團之間的重要戰略據點, 為了保護自己, 移民們仍被迫捲入戰爭的漩渦之中, 恐怖外交平衡(妥協, 稱臣, 祕盟)與慘烈的反侵略戰鬥令他們對種族清洗式的戰爭手法感到驚懼. 戰爭結束後, 倖存的移民們決定成立國族聯盟, 尋找失散在諸星辰角落的同胞, 建立一個能相互扶持合作的邦聯架構.

當國族聯盟的先遣太空船從第三個月亮的方向出現在天空的時候, 他和族人戰士以為那些無惡不作的紅眼人又回來了, 紅眼人(後來他才知道這些可恨的怪物正式名稱為色思利人)身覆鱗片, 說起話嘶嘶作響, 臉上帶著黑色的頭盔, 只露出三隻血紅色的眼睛, 他的星球百分之八十為沙漠所覆蓋, 雖然是不毛之地, 卻盛產一種可以大幅強化太空傳推進動力的能源礦石, 色思利人覬覦這個龐大的礦脈, 於是憑恃先進的武器佔領他的故鄉, 屠殺並奴役他的族人長達兩百年之久, 地下抗暴運動從未停止, 但也從未成功, 當年和他一起從礦場逃脫加入游擊隊的族人, 包括他的弟弟, 現在只剩下他一個, 他害怕沒有任務的夜晚, 沒有槍聲和嘶喊, 沒有亢奮的仇恨, 只有孤獨與絕望隨著黑夜吞噬著他, 把他吸入無止盡的深淵, 不斷的沉淪.

有一天, 在一個突襲任務中, 他們驚訝地發現色思利人忽然消失了, 走得很匆忙, 連武器都沒有帶走, 只留下在礦坑中瀕臨餓死的族人, 在往後與國族聯盟協商的日子中, 他明白那時是第六次星際戰爭晚期, 色思利人所屬的聯盟節節敗退, 在他的星球上的色思利駐軍接獲情報, 有一個敵軍艦隊將對星球進行核武攻擊, 他們因此倉皇的撤走. 而敵軍艦隊確實投了核子彈, 不過由於射程估算錯誤, 飛彈擊中另外一個星球, 他們才僥倖逃過一劫. 色思利人再也沒有回來, 他們的母星在不久後就為敵軍摧毀, 掀動烽火的色思利文明終於自食惡果, 成為歷史的灰燼.

在國族聯盟特使來訪前, 他們靠著很簡陋的政府機構運作了好幾年, 他必須承認, 一個兩百年來一直過著奴隸生活的種族, 實在無法立刻擁有文明的生活和思考模式. 各區游擊隊的領袖自據山頭, 誰也不服誰, 往往為了水源和糧食分配幾乎大動干戈, 內戰一觸即發. 他憑藉著在色思利人礦場工作時學得的一點管理知識被任命為協調專員, 負責談判平息各方勢力的衝突和公平調度資源. 政府在十分困難的情形下勉強維持, 他有好幾次想要放棄, 但是放棄後他又能去那裡? 天地雖大卻無寧靜的棲所. 他們終於從外族壓迫中被解放出來了, 但是他始終覺得他們的心仍被原始人性的自私與恐懼禁錮著.

當國族聯盟特使對他們表明身份的時候, 他有過短暫的疑懼, 他無法想像遠方的星空中, 某個行星上有著一個跟他們長得很類似(不, 是一模一樣), 語言也很接近的種族. 色思利人不允許他們學習, 因此他們靠著口語詩歌與傳說傳承古老的知識, 傳說中他們來自一顆到處都是水的星球, 後來因為某個原因他們被迫放棄家園, 在遷徙的旅程中, 有些遠親與他們分道揚鑣, 去尋找另一個世界, 而這個傳說和迷思, 現在以極度真實且戲劇性的方式出現在他們眼前. 許多人害怕多於歡迎, 在內部會議中他們為了特使是不是色思利人的間諜爭論不休, 一些極端武裝派系甚至企圖暗殺特使, 生命受到威脅的特使不得已, 只好召喚停留在行星軌道上的特使團成員下來做進一步的解釋, 那也是他第一次見到他未來的妻子, 當她走出太空船, 帶著微笑, 那雙清澈的碧綠眸子在陽光下閃耀著金光, 他不再感到疑慮, 因為期待的喜悅和尋求真實的勇氣不是間諜或任何陰謀者所能偽裝出來的.

他的太空船平穩的降落在第一古都機場的外交使節專用平台, 他步出船艙, 春末的古都區首府安詳和暖, 聯盟的接待人員已在平台入口等候, 見他出現, 便快步走上前握住他的雙手, “六年不見, 一切可好?” “托您的福, 一切都很好.” 他謹慎的回答, “而我也帶來了答案.” 從他的故星來到國族聯盟所在行星, 以近光速飛行需要二十七年, 目前的定點空間跳躍雖然大幅縮短旅程, 但也要花上兩年的時間, 在這兩年的航程中, 每隔十二天, 他必須利用視訊會議與母星的領袖們確認他們的決議仍然有效, 這個決議是將回覆聯盟, 他們, 沙漠的孤星, 是否會加入國族聯盟, 與其它同文同種的殖民行星在一個平等的機制下分享資源, 相互協助, 保護彼此的生存. 聯盟的提出條件很優厚, 甚至歡迎他們前往移民, 然而, 只會採礦和戰鬥的人能在這個綠色的星球上做什麼呢? 曾經他們不需要也不被允許思考自己的未來, 他們奮鬥的目標單一堅定, 現在, 命運之鑰交到了自己的手中, 打開牢籠, 才發現還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 他思忖著, 答案之後有更多的問題.

從機場前往下榻的飯店的路上, 噴射汽車以穩定優雅的速度行進, 他未發一語, 專注著看著窗外的風景, 六年前道路兩旁因戰爭留下的斷垣殘壁, 多數都已拆除, 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大樓, 古蹟公園, 或是正在施工的工地, 他感受到這個星球正傾全國之力從灰燼中重生, 接待員告訴他再過幾天就是迎夏祭典, 一直以來, 古都區首府的夏之祭典最為盛大壯觀, 上萬人組成的遊行隊伍浩大緩慢的向位於城北的河流匯集, 那是先民降落在這個星球時見到的第一條河流, 特使指著前方的河流說著, “就在那裡, 美哉, 夢之河!” 他看著那條波光粼粼的銀緞朝兩旁伸展開, 平靜, 壯闊, 沒有起源也沒有終結, 以向始的深邃凝視著人與命運的一切錯綜交結, 如泡沫般瞬生即滅. 他若有頓悟, 即便轉過頭對接待員表示, 希望能儘快到達飯店與母星聯絡.

許多年後的某個下午, 當他坐在擺滿照片和紀念禮物的書房中, 他仍能鮮活的回憶站在聯盟的大會議廳中央, 向數千名熱情激動的代表發表演說的情景. . 他也清楚的記得那些憤怒地辱罵他是叛國賊的扭曲臉孔, 在他說服執政團在最後一刻, 以一票之差, 推翻先前不加入聯盟的決議, 以及後來隨之而起的內戰, 他也記得他的族人們是多麼的疲憊和渴望和平, 讓發動這場戰爭的反對派缺乏支持而失敗. 他見證了聯盟為族人生活所帶來的巨大轉變, 文盲, 饑餓和恐懼對年輕一代已是陌生遙遠的紀錄片名詞. 他緩步起身走出書房, 轉進防風通道, 通道盡頭是種滿奇花異草的溫室, 這些草木是他和妻子在各行星旅行時所帶回來的, 在細心照料下, 一代接一代茂盛地生長. 在盈綠的光線中, 他望著窗外正起著沙塵暴的沙漠世界, 微笑地想著, 這個風暴很快就會過去, 下一次的風暴來臨前會是一段平靜美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