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緣, 是一本畢業紀念冊的名字, 1995年我讀大四的時候, 學校依循往例的要製作一本應屆畢業生的名冊, 既然是校方主導的, 名冊本身就十分的制式, 無非就是全校數千畢業生的大頭照及教職人員芳名錄. 通常, 太過正式或一板一眼的東西會讓人覺得有些乏味, 難以親近. 數千名師生我們也未必全部認識. 因此, 班上有些同學就提議何不製作一本專屬本班的紀念冊, 讓每個人有機會分享四年生活的感覺. 同學們推舉了我的一位死黨來負責編輯, 收集圖文資料, 每位參與的同學都分得一頁A4大小的版面, 在那一頁上我們各別寫下對青春歲月的不捨道別.

那是我曾待過最小的校園, 兩棟大樓, 一個體育館, 幾個籃球場和排球場, 圖書館和宿舍散落在四週的社區裡面, 古人說大隱隱於市, 常常我們一轉身就走進都市叢林裡面, 或許也因為實在無處可去, 同學見面的機會就多得多, 也建立了比較深厚的友誼, 都市文學裡的疏離冷漠在我四年的校園生活中並不存在, 如果有人問我在大學中最寶貴的經驗是什麼, 我會回答除了喜歡上讀書, 我也交到了許多真正的好朋友.

兩年後我離開了臺灣, 飛過太平洋來到洛杉磯, 或許是明白自己將留在新大陸好長一陣子, 所以打包行李時, 也將這本塵緣放進箱子裡. 大學四年是我渡過充滿失意, 傲慢, 痛苦, 折辱的青少年時期後的最快樂的時光, 彷彿老天爺終於發了慈悲心, 讓我快要窒息的靈魂有了甦醒的生機, 也因此這本冊子, 比起所有的獎狀和莫名的榮譽都要來得有價值, 我的佔有慾對這本冊子發揮了極大化的影響, 促使我決定帶著它流浪至天涯海角. 我的父母親不會珍惜它的, 他們會認定這不過是個孩子氣的玩笑, 但是我知道它存在的意義, 像一條線, 牽繫著我與海島的情感.

於是, 在某些時刻, 洛杉磯晴和的日子, 我會獨自一人, 或是與晚近的朋友們欣賞這個充滿業餘製圖技巧的白色冊子, 冊子封面是光潔乳白的硬紙板, 印著銀灰色”塵緣”兩字, 還有系所的英文名稱和我們的入學及畢業年份. 內頁主要分為兩個部份, 團體照片與個人頁面, 團體照記錄我們四年來的活動, 迎新, 運動會, 課堂戲劇表演到畢業旅行, 個人頁面就各憑本事, 文字, 圖片, 編排一切自理. 這時候就看得出每個人的興趣, 性格及人際關係. 有些情侶檔將頁面合在一起, 向眾人宣告無可替換的海誓山盟, 但多年後人事全非, 有些同學寫下不識愁滋味的詩文, 或是抄寫一段心儀的歌詞, 總結青春的狂狷不羈.

確實是狂狷不羈的少年歲月. 升學制度壓得大多數人喘不過氣來, 好不容易跨過大學窄門, 眼前天高地闊, 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自處, 竟有些失序, 迷惑, 有些人就這樣渾渾噩噩的過下去, 有些人開始規劃生涯, 希望畢業後投身所鐘愛的職場, 我則抱定出國留學的打算, 要看一看這個世界, 可有我容身之處. 正當是一切開始不同的時代, 舊價值觀正一個接著一個瓦解, 新的挑戰衝撞我們曾視之理所當然的生活框架, 時至今日, 我依然覺得那是海島上真正自由的時光, 顏色只是美麗的顏色, 沒有不可理喻的仇恨, 也沒有人粗暴地消費對那片土地的愛. 而我心中, 沒有陰影能夠蟄伏的角落.

去年有幸與一兩個大學同學見面, 談話席間順道詢問起大家的近況, 談論著那些我們共同擁有的回憶, 離開學校後各奔前程的際遇, 心裡曾傾慕的人現在過得好不好, 連討厭的人似乎都可愛了起來, 畢竟當時我們都還未經世事, 又能在同學身上用多少心機呢? 雖然, 大多數的同學只留下模糊的身影和遙遙回音, 甚至空茫, 但知道他們仍然安好, 心裡也高興了起來. 走了更多的路, 早已明白緣生緣滅多是身不由己, 也無須再去刻意維持什麼, 就留下一方心田, 用時間守護這段塵緣. 如好同學陶陶在紀念冊上的一段文字—

倘若一無消息, 如沉船後靜靜的海面, 其實也是靜靜的記得

我靜靜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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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ber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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